旧时年月,江湖上流传四句诗,曰:“一流举子二流医,三星四卜五地舆,惟有相家排第六,七书八画九琴棋。”
从一到九,指的是江湖上的九流人物,他们本来大都并非卑下之流,却往往有人假托名义,欺世骗人,衍生出一堆堆江湖骗子,故又有“江湖十二相”之说。
所谓“江湖十二相”,就是“京”、“皮”、“朵”、“目”、“柴”、“马”、“离”、“降”、“风”、“火”、“随”、“谣”。其中门道,深不可测,非是几句话能够说清楚,类如“蜂、麻、燕、雀”不过是其中小技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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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清末时节,浙江有个丝绸商人名叫丁益,岁至五十,已是知天命的年纪,奈何纵有万贯家财,膝下却无有子嗣。每每想到偌大家业没有继承者,丁益老儿禁不住老泪横流。
有朋友或许要问:他既然那么有钱,何不多纳几个偏房,纵使良莠不齐,万一燕好之后倘有一个能保存火种,岂不是后继有人了么?
看官,您当那丁益老儿无此念想么?非是他没动过心思,怪只怪他惧内,慑于夫人的威风,不敢惹河东狮吼,故不敢讨妾。曾有一次,借酒以壮怂人胆,放肆地向夫人提出“非分之想”。结果话刚出口,即刻换来满脸开花,害得老小子好些日子不敢出门见人。
一日午间,丁益从自家铺子出来,想到饭馆吃几碗酒。刚走几步,便看到街角处挤满了人,品头论足,似乎是在看什么热闹。
常言道“有热闹不看吃亏”,丁益也是个好事之人,急忙迈步走近,挤过人群一看,原来是个盲眼的相士在给人“摸骨”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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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相士,破衣烂衫,满面污垢,头发蓬乱,一双瘦如枯枝的大手在一个庄稼汉模样的汉子的左手掌上捏把了几下,摇头晃脑,煞有其事地说:“老兄骨骼清奇,命里该有一笔横财……”
丁益觉着好笑,黯忖:这盲眼相士满嘴胡话,“发财如做梦”,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不过是说别人爱听的话,骗几个小钱罢了。
越想越觉着可笑,竟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
他这一笑,把目光全都吸引了过来。他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街面上没人不认得他,有那些势利眼的,紧着给丁财主作揖问安。
丁益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朝四外拱一拱手,转身就要走。
“丁老爷,我有话要说,能否听上几句。”
怪了,那盲眼相士“有眼无珠”,明明看不见,却又为何知道刚刚发笑的人是丁益?莫非,此人真有超凡的能耐不成?
丁益心头一颤,忙转回身,拱手和气地问:“仙长是在叫我么?”
丁大财主尊他一声“仙长”,这得多大的造化。
盲相士点一点头,呲着一口黑牙,笑着说:“君贵人相,可惜命犯天煞孤星。”
此言一出,丁益大惊。忙躬身讨教:“仙长可有破解之法?”
盲相士指了指摆在地上的矮凳,让丁益坐下听他说。丁益规规矩矩地坐好,竖起耳朵,不敢有半点马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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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个盲眼的相士,抓过丁益的一只手,一边“摸骨”,一边侃侃而谈,评述他的往事,如数家珍,令丁益大为信服,求相士了他一桩心愿。至于报酬,好说好说。
盲相士踌躇道:“摸君仙骨,不易有嗣,又不应无嗣。”
丁益急得火烧眉毛,问其究竟能否有嗣?
盲相士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问:“敢问丁老爷,脐下一寸是否有条红线?”
“有!”丁益忙不迭地说:“仙长果然神力非凡,丁某脐下确有一条红色竖纹。”
“这就是了,”盲相士说,“此乃一条麒麟纹,在平常人,是得子之象。丁老爷是贵人,反不敢决。”
丁益愈发听不明白,请其直言无讳。相士让他驱散围观者,方才对他说:“这条红纹,主外遇生子之兆。丁老爷与尊夫人八字合,但五行克,即便成天在一起,也不会有根脉,乃至香火无人继承。”
“依仙长所言,丁某非纳妾不可么?”丁益语带无奈,想起河东狮吼,心里面禁不住地打哆嗦。
盲相士似乎知道他的心思,对他说:“倒也不必纳妾,有缘之人就在你府上,可是你一双好眼反不及我这双盲眼,常年见面,你却看不到。”
说罢,盲相士便闭口不言,似乎“天机不可泄露”。丁益苦苦相求,请盲相士告知究竟是哪一个?盲相士摆摆手,请他离开,不再多说一句。丁益无奈,只得将带在身上的银洋全都留给盲相士,怏怏不乐地离开了。
自此,丁益日夜玩味相士之言,却看不出府上究竟哪一个才是他的有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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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夫人到庙中烧香,丁益在家无聊,于是到前院观花。刚到前院,惊见一美艳妇人蹲在花丛中捉虫。仔细一看,原来是家仆王六的老婆王孙氏。
王孙氏一见主人来了,赶紧起身见礼。艳阳之下,百花丛中,有位佳人,含笑而立。人与花一样美,不,人比花更美。丁益老儿恍然大悟,此女子莫非就是盲相士口中所言之人?
襄王有意,神女有心,正是天赐良缘,领进房中,将其收用。燕好之后,赏其好处。自此,夫人离家之时,便是两人相会之际。
不久,王孙氏告诉丁益,肚子里有了动静。丁益喜极而泣,伏地叩拜上苍。从此,王孙氏有何要求,丁益不敢稍拂。只是却此事暂不宜声张,丁益暗中给了王六重金,让王六好好地服侍着王孙氏把孩子生下来,先养在王家。过些日子,他再以收养义子为名,这块自家骨血抱回抚养。
一日,小孩呱呱落地,果是男丁。丁益狂喜,暗给费用,单是金条就一次给了十根。
三个月后,丁益认为时机差不多了,于是央求夫人让他收养王家新出生的儿子为义子。夫人老了,也知道无子送终不成体统,于是答应了丁益的请求。
丁益去找王六,王六突然狮子大开口,非要丁益再给他十条金子、一千个银洋,如若不给,他就是把孩子摔死也不给丁益。
丁益害怕王六真会胡来,只好满足了王六的要求。哪知,王六拿到好处后,竟与王孙氏抱着孩子跑了。且留下一封似嘲似骂的书信,将丁益好一通挖苦数落。一时间,坊间遍知此事,成为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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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盲相士与王六根本就是一伙的。王六在丁家干活,知道丁益求子的心思,于是跟刚有身孕的妻子王孙氏合计后,找到专以骗人为业的盲相士,设了一个连环局,诱使丁益往里跳。丁益求子心切,果然中计。到头来,儿子没得着,还把半生积蓄搭了进去。
老马失蹄,悔之晚矣,一口老血喷出,旋即倒地不起。三月之后,一命呜呼。江湖骗子之伎俩,于此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