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保立
■马球图
■著名岭南画家郭莽园作品图
甲骨金文,秦篆汉隶,汉字中很早就有“体育”二字,但“体育”题材和带有娱乐竞技性质的运动项目在中国古代美术里,并没有特意被提出,美术史也只能从诗般劳作的文字注述和图绘录记中去循迹,更无专门画这一类的画家。故宫博物院首席模搨官常保立接受收藏周刊记者专访,他围绕古代艺术中的体育运动题材进行了深入的梳理剖析,他表示,竞技运动在古代美术未被重视,唐代《马球图》让人感觉痛快淋漓。
■收藏周刊记者 梁志钦
真正发展到表演取乐性质要到两宋
收藏周刊:是否可以梳理下中国历代美术作品中的“体育”题材?
常保立:甲骨金文,秦篆汉隶,汉字中的“体育”二字很早就有了,但在夕阳山外、人耕古原的古代中国,体育两个字又从不被联系,勤劳的中土人知道稍事休息的过后是日出而作,如此才能稼穑复又一年,一切都在生存生产生活中了。“体育”题材和带有娱乐竞技性质的运动项目在中国古代美术里,并没有特意被提出,美术史也只能从诗般劳作的文字著述和图绘录记中去循迹,更无专门画这一类的画家。目前留下相关题材的,更多的是在跟劳动及军事紧密结合传世的其它分类艺术品内。农业社会里劳作为农耕生产第一需要,狩猎、戈射、登山、驭马、采莲、插秧、播种、收获中,逐渐产生像射箭、跳跃、凫水、爬山、奔跑、疾走,进而有了角力、举重、拔河和后来的马术、击剑、击鞠、蹴鞠、捶丸、太极、武术、投壶、标枪、木射、空竹、踢毽、溜冰、滑雪、风筝、秋千、龙舟、舞狮及气功和上古时就有的围棋与黑白五子棋。这些劳作派生出的娱乐性质的运动在战国其前之后陆续继有,比如蹴鞠这项运动到汉代辗转腾挪为进攻,也成为练兵的一个日常项目,即跟军事密切相关,是实用的体育运动。隋唐后,真正发展到表演取乐性质,要到两宋了。
收藏周刊:打马球算是古代绘画里比较常见的“体育运动”吗?
常保立:“连翩击鞠壤,巧捷惟万端”。打马球就是汉唐时的“击鞠”。球员拿着类似现在的高尔夫球杆那样端头偃月弯回的手杆,骑在马上快速击鞠一种色彩装饰鲜亮柔韧的镂空木球进行竞赛,但实际上也是练兵演武军事实用活动。
大唐盛世,四海无虞,人民安居乐业,经济繁荣中,也就出了个“击鞠皇帝”,要按球取仕升科,胡旋舞外,玄宗皇帝这个把戏也准能拿状元。
《明皇击球图》宽博有容的充盈构成,从形式上告诉我们彼时盛唐的堂堂皇皇来自海内升平的语境成像,综合能量,是卷成矣。所称李公麟《明皇击球图》,其实非其所为,画面细笔细纸中的纤细,未能展现唐人行笔孔武粗犷于粗缣的特点。概无李公麟行云流水中的飘逸劲道的用笔,应该是南宋某人画的。没有留下姓甚的佚名作者,更使我们能体会出后人有意托作这幅画的彼时社会实况。
丹青不负,能数得上的,还有唐章怀太子墓墓道西壁上的《马球图》,看水墨画前夜:幞巾皂靴,窄袍抱袖,红绿相间,惟面赋粉。澄板地仗,甩子就着灶炭乌黑笔成像后,加明胶、土黄、铁朱、轻赭、水笔软毫斡染,好一面壁画干湿交互两法为一幅。“直者中绳,曲者中钩”,从马腰到马尻,当用笔特别沉甸有力,沉下漾上的力量神采中,着笔不多之应物象形,笔墨著相自然随着时代,壁画马的形象跟同代三彩的马几乎一样壮硕肥健,打卷挽髻的马尾巴尾础高翘,壮尻飞奔中,让人觉得画者也正痛快淋漓,硕马轻肥,力健有余,整面画动感非常。
军中演武多用蹴鞠
赛龙舟曾用于祛病防疫竞技
春秋战国时期,渔舟、狩猎、采莲、采桑、宴乐、攻战、农渔生产、军事训练等被约进了青铜器,成为器物图案花纹,扩约聚散,随缘而现,我们甚至能听到猎场的秋风萧瑟,莲池的收网荡桨,将士攻城的擂鼓声声,乱中取法也可清净,甚至隐约还能闻钟磬叮咚。寸阴是竟,尺壁非宝,随形就影中,凝神飞扑入境,不以史官,但以史事,在司马迁还没有到来的日子里,图绘人物画,传的是史实当事人史记的精神。汉代的画像砖上有如战国青铜器上之详之尽,之尽精微,凡上所叙,不尽一一。
《史记》中汉代以蹴鞠练兵,从战国苏秦时就开始了,筑球网眼中分庭对垒,以不同颜色着装组成左右军,设球头,跷球,正挟,头挟,左竿网,右竿网,散立等,以进球多者为胜,只是那时的球门极高有两三丈高,在不得用手的情况下,以头肩背膝脚等部位顶、钩、颠为攻,双方互以进取得胜,这和今日足球已没什么两样。革为元囊,实以毛发,蹴鞠始于轩后,彼时军中演武多用。
古代绘画里,吴越之地,春秋之前,早就广泛于江左水乡用于祛病防疫的竞技,那就是赛龙舟,后来为了纪念屈原投水汨罗江,楚人更是怀念楚国之大夫,把龙舟赛事推向高潮,以至今天我们在博物馆见到战国《赏功错金青铜宴乐壶》中的龙舟竞渡还会沉浸于昔时浅斫深刻的范铸浇注,曾经失蜡冷凝的冶炼中,仍能恍见首尾相呼,阵鼓轰隆,龙船飞进,才看完战国青铜冶金重物,再看唐代绢本重彩,如唐代李昭道细笔《龙舟竞渡》,几眼瞄过,是否又觉得轻松几许。从“直者中绳、曲者中钩”的相马,到赛马至两军兵戎交战,驿站加急,羽檄飞过。
古代还有一种马术运动,一人站在马上,还能在马背上倒立,又可两人在马上交互飞奔,到了元明清代,则在皇帝行乐图的宫廷画里出现过,这类画在美术史上极少提及。至于止戈为武、精神壮足、遍及南北的枪戟剑术、武术太极,从军中征战到民间防身,题材更是表现繁多。
董其昌受围棋启发
提出“画中有眼”
收藏周刊:博弈类的下棋也是体育运动的一种,在古代绘画里,这类题材多吗?
常保立:坐弈手谈、忘忧方圆,黑白星阵就是围棋了,除有围棋,还有古老的五子棋及稍后的象棋。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又八卦,一切物象都在表里阴阳互为中,而围棋在古画的天圆地方中,两两相对不可方物时,一阴一阳之谓道也正就自在其中了。对弈正负难分时,所谓围棋有眼,有眼则活就能胜,故宫博物院典藏的国家一级甲等文物《重屏会棋图》就是五代周文矩的一幅绢本淡设色的名画。画中以劲道的毛颖笔无虚下描绘出南唐中主李璟与其弟景遂、景达、景逖会棋之景,帝王之家,亦善棋道。中原以外,新疆吐鲁番出土的唐代绢画《弈棋仕女图》,朱粉重赋中素手轻匀黑白布子,足见围棋之传播及悠远。“字中有笔,如禅家句中有眼”,禅机警策道真言,这句话使我们知道了黄山谷善于文笔书道上的学习“起倒擒纵”发现,为后人提供了可借鉴的习书亲历经验。明末清初画家董其昌受这个启发,也来了个“画中有眼”,这是个聪明人。
收藏周刊:还有没有比较经典的与“体育运动”相关的作品?
常保立:在化及一切的农耕文化里,什么都不会被单一的被明了出来。当艺术被特意提出,也就从艺术中出来了。综合通识的社会里,也只有通才才能被通过,整体发展中不刻意某一种类的这种社会构成,本身就很经典,就是经典,至于一定要找,括含一切的古典文学艺术中一定也会有待我们发现。
只有加强文化综合素养
才能摆脱为学习而学习的单一指向
收藏周刊:通过梳理古代美术中的“体育运动”,我们是否可以总结出这类题材的特点?甚至有哪些技法、构图或者元素值得我们借鉴或者推崇的?
常保立:中国古代的文明一直在衍进,文化的助推在后也同样一刻也没有停止,这是能量与能力的表里相互的关系,能量永远是不确定中无指向却又随势随时可以确定指向的,是作者读者真赏双向之间互动有去有回的,因而立体,好的古代艺术品都是能量的产物。我们只有加强文化综合素养,蓄积能量,才可能形成能力,从而摆脱今人特意为学习而学习的单一指向,在有去无回的平面程序技术上抄近道儿的身不得已做法。踏实下来,一切会好。
简介
常保立,故宫博物院首席模搨官,故宫博物院摹画组组长,《石渠宝笈》亲历者,终身聘用专家,国家图书馆特聘教授,博物馆文化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