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记事起,就经常听见叮叮当、叮叮当的算命瞎子铜尺敲击声。就是文化大革命时期,也没有停止他们的事业,继续他们的事业,给人算命,只不过那段时间隐蔽一些,大路不走走小路或者不出门,在家里给人算。
我们绍兴乡间,女主人是十分迷信命运的。毕竟家里一家生活重担压在她身上,她必须掌控一家人的命运。儿女健康要算命、婚姻大事要算命、年庚顺逆要算命、富贵贫穷要算命。家里要做的排八字、择良辰、动土木等等,总是要问问瞎子,牢靠点。就是家里最穷,也要凑凑轧轧算个命,魔窟出忽出来,运气来忽来哉。
早年算命瞎子,穿一件长衫,戴一顶西瓜小帽,讲究的戴一副小墨镜,像溥仪戴的那种。手里拿两根细竹竿和一把敲着很清脆铜尺,两根细竹竿是用来探路的。绍兴乡间,全是弯弯曲曲石板小路,往往沿河边而建,多石桥,小石板路因年代久远,也就高低不平。算命瞎子走来走去,也许熟了,倒是从来没有掉到河里的。
算命瞎子算命排八字,一套流程,行云流水,十分熟练。家庭主妇听到叮叮当,叫到家门口,一把竹椅子,一杯茶。有些可以说是老熟人了。瞎子会先问给谁算,再要求报年庚时晨。随着剧情推进,瞎子无论给家里谁算命,总能牵涉到女主人。说得最多的几句话是:女主人辛辛苦苦为家庭,没有任何人依靠,靠山山要倒,靠水水要干,出力不讨好,黄胖桑年糕。说得女主连连点头:“准个准个”。然而言归正传,说算命的那个,然而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手指掐指一算,说道:小时多灾多难,近来年庚不顺,运气不错,为人忠厚老实,有二十年正运。因为命中缺水,中途会有小灾小难,病次益痛难免,过段时间,某某星进入正宫,大事化小事,小事化无事,就会顺着了。快结束时还会提醒今年走白字红字。女主人一边说着“准个准个”,一边还想沾点便宜,夹带点私货,问这问那,瞎子敷衍搪塞,他要等着下一个,如果说多了,下一个就没有了。如手头有钱,女主人可能会把家人算一遍。瞎子坐下来,有时就一个上午,给五六个人算命,每人二角,就一元多钱了,一天下来二三元收入没有问题。当时最高工分劳动力,一天恐怕不到一元收入,混的不如瞎子。
瞎子算命,充分利用当时社会农村百姓命运一般规律。当时社会,家家户户日子清苦,每一个人营养不良,病病呛呛是多数人写照。尤其女主人,为全家人操劳,有困难依靠自己,也是绝大多数家庭主妇一样,瞎子一说,触到痛处,就免不了兔死狐悲,悲从中来,感觉算命很准,实则说出了多数女主人的心声。
家母也十分迷信算命,就算困难时候,更想通过算命,期望家庭走出困境。大哥出生,算命缺水,所以名字中带水;二哥出生算命说缺金,名字中带金。我出生,六零年,饭也没有吃了,三年自然灾害,所以不算命了,连名字也没有了。小叔去报户口,问啥名,感觉我两个哥哥带柏字,就说叫柏根。但家人不知道,依然叫我毛毛。以至于全村老老少少全叫我毛毛。后来读书时,大队小学从户口簿中查到我的大名。但也是无法改变大家叫我毛毛的习惯。有时探亲回去,三岁黄儿也是直呼我毛毛,觉得很是亲切。我妈妈在我小时候有时连毛毛也不叫,直接叫三棺材。但我当兵后,妈妈觉得不给我算个命有点对不起我。所以算了一命,感觉瞎子消息灵通,说我这个好哪个好,是小老鼠掉在米缸里,十分孝顺。但问了父母生辰八字后,说我今后无法送终母亲,但说我父亲虽有六子女,但只有我一人送终。想不到数十年后,被瞎子一语成谶。家母病重前,我数次回去,有好转就回来,但有一次才到家就说母亲走了,自己不能送终家母痛不欲生。父亲是寿终正寝,九十四岁,水米未进半月。兄弟妹妹已经陪了好久,十分疲劳,我在他身边陪了一日一夜,父亲声音越来越小,我一次次叫他爹爹爹爹(diadia),他一直声音十分轻的回我,哎哎哎的。当我抱着他叫着一点声音没有了,他就这样干干净净地在我的臂弯里睡着了,就像我小时睡在他的臂弯里一样。我赶紧叫兄弟们过来,确认走了。确如瞎子所说,是我一人送他走的。大哥说,应该你送他的,你小的时候两次差点扔进小棺材葬了,全是父亲从外地赶回来才活过来的。
现在的绍兴,据说算命行业十分红火,求神拜佛几乎人人参与。我是共产党员,不能欺骗党也不能欺骗佛。但心中又十分纠结。记得早年到海南,进一庙,老和尚说:施主眉宇间有佛心,与佛有缘,我一笑而过。但见一香桌前几个小和尚在低头看抽屉中一本画报,我凑过去一看,竟然是色情裸体美女彩色照片。所以,我对寺庙的假和尚还是有些感冒。
我觉得信佛,必须心有佛心,做人善良,永远不做坏事,只做好事。也不必求形式,无需花拳绣腿。一天到晚,往水中倒活的水产,人的蛋白质总量是需要平衡的,要吃的,你这边倒,有人那边捞,何必呢?
至于瞎子算命,我们听过不少有关瞎子骗人的故事。但我们家乡绍兴,人们对算命依然如此热衷,并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虽不支持,觉得能够让残疾人过上好日子,也能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减少了地方政府负担,那就让他们去吧。
题外话,听说有的会算命瞎子娶的老婆貌美如花,孩子也聪明,用父亲为人算命钱读书,培育了科学人才,也算歪打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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