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云峰/口述
悠悠/撰文
呱呱/编辑
1971年底,我出生在杭州临安的一个小山村。12岁,才上完二年级第一学期的我就辍学了。14岁学竹编手艺,18岁出师后,做了五六年就放弃了。此后,我一直四处打工。种地、卖菜、到沙场打工、去油田给人看油井、去宾馆做员工餐、做沼气池……我干过的工种数不胜数,但都和竹编毫无关系。
直到两三年前,我突然刷到了手艺人做竹编的短视频,觉得亲切。自己也拍了起来。没想到凭这门被我放弃了快三十年的手艺,我竟然成了一个拥有千万粉丝的网红,还清了二十多万房贷,还火到了国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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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近照。
提起我和竹编的缘分,还得从我那糟糕的童年说起。爸妈离婚,我被判给了爸爸。才三个月大,奶奶每天带着我满村找刚生完孩子的人家,有奶水足的就求着给我喂点奶,真是满村讨奶喝。其中一户有两个孩子,女儿叫云莲、儿子叫云良。这家的男主人给我也取了个带“云”的名字:云峰。我爸姓潘,所以就有了我现在的名字:潘云峰。
爸妈离婚的当年,他俩就各自再婚了。我被判给了爸爸,但继母不愿意养我。我只能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奶奶一手把我养到9岁,我爸非要把我送给一户没有孩子的人家。人家来抱,我不愿意,拼命拽着奶奶、抱着她的腿,质问爸爸:“为什么要把我抱走,而不是抱弟弟?”我爸连哄带打,拉扯了好久,谁也挡不住他。最终,我还是跟着人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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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岁时,奶奶带我和弟弟拍了张照片,没过多久爸爸就把我卖了。后面是我,前面那个男孩是同父异母的弟弟。
那户人家待我谈不上好坏,就是给口饭吃、给件衣服穿,我也叫他们爸爸妈妈。每天,我都要上山砍柴、放牛,做些杂活。在我们这边,家家户户都知道我的故事,有人说我是被我爸以一年100块钱卖给别人了,10年就1000块钱。有人说人家买我是为了钓海参,把我放进海里,让海参吸附到我身上,吊起来……尽管我的这段经历被村民们传得神乎其神,还上了《知音》杂志,但我自己却只对两件事情印象深刻。
一个是有天雨后,我砍柴时脚一滑,把自己左手割了深深的一个大口子,到现在还能看到疤痕。还有一天,我饿了,就爬到灶台上去抓饭篮里的剩饭吃。一把没抓住,漏了几粒米在地上,引来了一群鸡。我再从灶台上跳下来,正好踩在其中一只的脖子上,那只鸡当场死亡。“爸妈”回来了也没说我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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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左手上那道白色的印子,便是9岁时在抱养我的那户人家砍柴时留下的。
两个月后,我亲妈得知了此事,跑到法庭起诉我爸,又把我要了回去。但是呢,她又生了个儿子,也不方便养我。外婆看不下去,把我接了过去。走时,爷爷对外公说:“你要对我孙子好点,给他学上,不然,他将来会很苦的。”外公性格暴躁,赌气说:“我偏不给他上!”就这样,我十岁了才上一年级,到十二岁,二年级上学期刚念完,就辍学了,因为没人给我交学费。
辍学回去,继续待外婆家,砍柴、挑水、放牛、种地、割喂马的草卖钱……活儿太多了!直到1985年,我那当兵的舅舅转业回家。外婆说:“让你舅舅教你竹编吧,你没上成学,正好学个手艺。”就这样,舅舅成了我第一位竹编师傅。他去给别人干活儿,就把我带上。我一边帮他打杂一边学。但他那时候已经到了娶媳妇的年龄,三天两头不接活儿,也没啥心思教我,我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事。跟他学了几个月,可以做些锅刷、蒸菜架子之类的东西去卖了,别人又另给我介绍了个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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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边是我第一位竹编师傅,我舅舅。十四岁开始跟他学竹编时,他带我去照相馆拍了这张照,可惜他去年去世了。
那时候,竹编很受欢迎,我们这边家家户户都要做箩筐、篮子、凉席之类的东西。当时没有机器做的凉席,全靠手工编,每家每户都要晒稻谷,没五六张凉席根本不够用。师傅手艺好,活多到编不过来。他让我直接住他家里,每天带我挨家挨户去干活,吃百家饭。他不收学费,我只需要在逢年过节给他送个糖包、枣包之类的礼品。但只要在师父家住,我就会抽空把水缸给他挑满,把柴给他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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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凉席,往往要在地上一蹲蹲好几天,刚开始时我很吃不消。也是为啥篾匠多驼背的原因。
有人需要编东西,就提前把竹子砍好,晾个十天半个月。然后备好早饭,请我们去编。吃饭时,师父开始吃了,我才能动筷子;师父还没吃好,我不能离席。早饭一般都是泡饭或者年糕汤,但师父不怕烫,他照顾你一点就会等等你,他要是着急,三口两口就吃好了,你也必须快速吃好。不然师父都开始干活了,你还在那吃饭,像什么话?
下班收工时,师父的洗脸水,我要给他打好。工具我要收拾好,少一样都不行。东家请篾匠,一般都会多做点菜好好招待,但学徒在桌子上,手伸老长去夹菜不好,只能夹眼前的菜,眼前的菜也不能总夹。有些东家看你辛苦,会趁你不注意给你夹菜。我不爱吃肉,所以怕别人给我夹肉,端碗后,我就夹点眼前的菜,然后赶紧低头快速吃饭。
活儿多的人家,一待就是好久。遇到编凉席,往往要在地上连蹲好几天。刚开始我很吃不消想站起来,但师父还蹲那干活。只好偷摸着上个厕所,没尿也要去,就为了活动一下。在哪家干活,晚上就睡哪家。
对手艺,师父要求也很严格。第一次他会很认真地教你,第二次你自己做,做得不好他会打你,再做得不好就直接不管你了。他说,不是我不教你,而是你根本没有想学的意思,你要真心想学,就自己动手做做,晚上收工后自己好好回忆练一练。不过,师父知道我的经历特殊,对我还是比较照顾的,基本没怎么打过我,就是偶尔拿竹子敲敲后背。
破竹、开丝,是每个篾匠都必须打牢的基本功。这些基础工作决定着你准备的材料能不能用,篾丝的粗细厚薄是否均匀,这要是弄不好,该厚的地方不厚,该薄的地方不薄,就没法编。东家把竹子准备好,编什么东西,大概用多少竹子,大家心里都有数,不能浪费。而且,这种基础工作,师父不可能每天都教你。因此,我也只能趁师父吃饭或者午休的空档,捡他扔掉的废弃料练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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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竹、开丝是篾匠的基本功,需要大量练习。
跟着这个师父学了一年多点儿。结果他开手扶拖拉机翻到了沟里,把腿骨压断了,我又只好换师父。跟着第三个师父学了大半年,农村常用的箩筐、篮子、凉席之类的,我差不多都会编了,就出师自己独立做了。
师傅带我去邻县安吉干活时,发现安吉的篾匠大多是外地人,年纪也都六七十了。就有人劝我留下来,我还真留下来了。小时候抱养我的那户人家就在这里,我还去看过他们,没活儿的时候就住他们家,依然管他们叫“爸爸妈妈”。
那是八十年代末,我才十七八岁,刚开始时,每天能挣17到20块钱。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别人建议我收个徒弟,像我师父当初带我一样,分给他一些活儿,徒弟不收工钱,就吃东家一点饭。于是,单独做的第三年,我开始带徒弟,两个小伙子跟了我差不多一年半就解散了,因为他们也能明显看出来,活儿越来越少了。我自己也没啥活了,一个月最多也就赚个1000块钱,合下来每天顶多33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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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去临安一个景点玩时拍的照片。当时刚二十来岁,已经做了几年竹编了。
短短几年时间,大家的生活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最明显的是,进入90年代,浇水泥地的人越来越多,用来晒稻谷几十年都用不坏,再也不需要那么多竹编凉席来晒稻谷了。几乎每一件竹编工具都能找到替代品,钢丝球代替了锅刷,塑料袋代替了菜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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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我们这边农村,家家户户都是用凉席这样晒稻谷的,现在,这幅场景很难见到了。
1993年,我虚岁23,基本放弃了竹编,也离开了安吉。去哪里又成了问题,我叫那么多人“爸爸妈妈”,却没有一个可以随便出入的家。
因为户口在老家,我只能先回老家。我亲生爸爸说:欢迎你回来,不过有两个条件:一、不准和外婆那边来往了;二、五年挣一万块钱。第一个条件,我嘴上没说啥,但心里却在想:外婆在谁都不要我的时候,养了我好几年,我怎么可能不和她来往了?每天,我出去干活,我爸都会打听我去哪儿了,如果去的是外婆家的方向,回来了他就是一通盘问,甚至是一顿打。他这第二个条件,算是给我立的一个小目标,我也没完成。
他还催我相亲,我一想,结婚了可以组建自己的家庭,就可以摆脱他,就同意了。事实上,我在做竹编时,看上了一个姑娘,想去她家做上门女婿,我爸死活不同意。他给我安排了一个姑娘,我有点介意,他就说:“长相不重要,过日子才重要。没感情可以培养感情。”1993年,我和这个姑娘结婚了。从认识到结婚,前后就一个月。因为,她爸爸胃癌晚期,希望在临终前看到女儿嫁人。而我呢,别人给我看了生辰八字,说我逢单结婚比较好。我一想,23岁正好逢单,于是,就这么急着赶着把婚结了。
婚后,我爸分给了我们几间房子,我们另起炉灶过起了生活。那时候,游戏机很流行,我也去买了两台大型游戏机,做起了这个生意,这算是我转行后做的第一份工作,成本就花了6000千多。一天赚个三五十块钱,一年也就差不多回个本。
1994年,女儿出生,家庭的开支又增加了。靠游戏机,再打点零工,还和老婆去批发些蔬菜水果,骑着自行车一边挂一箩筐菜卖,日子也就过得勉勉强强。
到女儿三四岁时,国家对游戏机管得越来越严,听同样做游戏机生意的同行说:家长很反感小孩子打游戏机,国家以后可能要禁止游戏机,不如趁早做打算。我一听,就把游戏机转手卖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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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三四岁时,我带她去照相馆拍了这张合影。
正好这时候,杭州有人去陕西定边县的长庆油田开发区投资开发,把我也带过去了。先是给人看油井,给我1500一个月。要知道,转行这几年,不管是做游戏机生意,还是拌沙灰、搬砖头、卖菜、卖水果,或者是收废品……不管我做多少零工,一个月也就赚个六七百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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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当时工作的油井。
看了半年油井,我就升为井长了,工资也涨到了3000快钱一个月。油井是好几个老板合资的,一个油井有3到5个老板,每个老板派一个人相互监督。每天出多少油、停机时间多长、因为什么原因停机,都得记录下来,每个月都要上交。但好景不长,到2002年,油井就不出油了,大部分老板都亏了,也只能不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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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油井前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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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又就地开了个豆制品厂,从杭州采购了一批设备带到定边,我也留下来成了一名工人,内脂豆腐、油豆腐、千藏、老豆腐、冻豆腐、豆瓣酱,只要是豆制品都做。结果打不开市场。
很快,又有另外的老板要去太原开两个酒店,把我带了过去。酒店在大厦里面占了20多层,地下是停车场、冷库,一层接待贵宾,二层、三层是餐饮,四层往上有夜总会,六层到八层是办公楼,九层以上全部是客房。我做啥呢?做员工餐。400多个员工的一日三餐,都是我们6、7个人一组负责做的。不过,分工很明确,我就负责切菜配菜蒸米饭,炒菜有专门的大师傅炒大锅菜。
我做的行当、经历过的事情太多了,对年份总是记不清,唯独这一年,我记得特清楚,是2003年。因为酒店刚开了几个月,就闹“非典”了,没人来消费了。撑了一段时间,我们就干脆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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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2003年,我在太原一处过街天桥上拍的照片。没过多久,就遇到“非典”了。
我和当时的老婆本来就没啥感情,再加上这几年在外打工又分隔两地,就更没感情了,到后面直接离婚了。离婚对我倒是没啥影响,但女儿判给我了,让她过了几年单亲家庭加留守儿童的生活,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和我小时候的经历有点类似。这让我心里多少都有些愧疚。
为了生存,也没办法。回来隔离了半个月之后,我又要开始找工作了。我蹬过三轮、修过沼气。后来,遇到了一个在南京开养猪场的老板,他也姓潘,是杭州人,跟我还是同一个祠堂的,按辈份,我应该叫他爷爷。他觉得我踏实肯干,问我愿不愿意去南京跟他干。
就这样,我跟着他去了南京,在他的养殖场专门负责机修。养殖场的规模相当大,里面有汽车,一年要出栏上百万头猪。我是第一个给他搞维修的,后来我带领十几个机修人员,每天这儿驻场那儿驻场。风机、控温、消毒、喂料,全部是自动化的,而这些机器设备的维护修理,都是我们负责。
这一干就是10年,这是迄今为止,我干得时间最长最稳定的一份工作。而这个老板,则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位贵人。是他改写了我的人生,好像遇到他以后,我就开始走上坡路了。他帮我安排女儿去江苏上学,为了方便孩子异地高考,我在宿迁买了套房子,首付也是老板付的。老板还给我介绍了新的对象,也是我们临安人,小时候也有被抱养的经历。我俩2006年结婚,日子一直过得安稳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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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年前,我和老婆办酒席时拍的照。最后面是经常出现在我视频里的老丈人。我和老婆站两边,中间两位是亲戚。
虽说老板对我很好,我也是死心塌地跟着他干,但在养猪场工作却十分不自由。为了防止人把病毒带进去,每次进去之前要在外面隔离三天,进去后吃住都在公司,衣服全部要洗护消毒。也不能随随便便出来,时间长了感觉好像坐牢一样。
正好女儿大学也快毕业了,我就开始琢磨回杭州发展。2016年9月,杭州举办G20峰会,我听从了亲戚们的建议,赶在这之前在临安区买了套房子。我买的6000多一平,现在已经涨到两万多了。尽管已经有一些积蓄了,卖掉宿迁的房子也让我赚了几十万,但这套临安的房子,依然让我背上了三四十万的房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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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现在的房子。装修的很多工作、一些墙体小隔断都是我自己动手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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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初,交房时间到了,女儿大学也毕业了,我就回到临安住进了新房子。
我姑姑让我去她的牙科医院做助手。技工师傅做假牙、雕刻牙齿之类的,我帮着做一做,牙椅经常会出现些小问题,我帮着养护维修一下,有人来看牙,我帮着引导接待一下。姑姑每个月给我开5000块钱的工资,还把我老婆也安排在这里给大家做饭,我觉得她完全是在照顾我。
可是,每个月还着3000的房贷,加上我们两个人的养老保险,再加上新房子的水、电、燃气、物业费,两人的日常开销以及人情往来,搞得我压力也很大。一周仅有周四休息,我还在想要不要去发展个副业。
偶尔在一次刷小视频时,我发现有个账号发了很多竹编视频,这让我觉得很亲切。跟他交流后得知,我们年纪相仿,也是差不多同时期学的竹编手艺,于是,我就叫他师兄了。我关注他时,他才三四百个粉丝。等他粉丝涨到1万时,我也下定决心拍作品。我看抖音上做类似传统手艺的人还挺多的,就给自己取名叫创手艺。也没多想,就觉得等我以后老了找不到工作了,回农村,自己可以编点东西卖卖,增加点收入补贴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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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7月12号,我发出了第一条抖音小视频,拍的是老丈人上山砍竹子。
下班时间,每周仅有的一天休息时间,全被我用来制作小视频了。刚开始,几乎每天搞到晚上十一二点,所以,我最早那些视频都是晚上很晚了上传的。也不知道发啥,老丈人砍竹子、竹林风光、别的手艺人、编好的成品……这发发那发发,发了三个月,反响平平。
粉丝说你拍的视频没头没尾,想给你评论点赞都不知道你做的什么。我明白过来,应该尽量呈现一些完整的视频。可是,必须要粉丝破5千,才能发1分钟以上的视频。2019年10月,我发了条制作簸箕的视频,播放量达到了200万,粉丝终于增加到5000了。我才发现,原来大家感兴趣的是竹编的制作过程,那我就专心拍视频呈现制作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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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竹编用的破篾机和锯子,从我学徒时一直用到现在。几十年不用,再拿起来,手都是生的。
我决定从锅刷开始,这是我最早学会的竹编工具。二三十年不做,手都生了,幸亏我在录视频之前练了好久的破竹开丝。架好手机,坐上长凳,一手拿蔑刀、一手拿竹片,一下一下,篾片劈好;再把篾片划成细细的篾丝,捆扎好,砸入竹钉,一个锅刷制作完成。2019年10月17日晚上,我把这条支3分钟的视频上传到抖音上。第二天醒来一看,粉丝涨到了六七万,下班后,总播放量达到3000万,点赞数将近80万,粉丝涨到了10万。网友让我开直播,但我完全不知道说啥,做了很久的思想建设。
后来一想,直播又没偷又没抢,没啥好怕的。话虽如此,但我第一次直播,还是紧张得要命,语无伦次。开播前,我就准备好了,不能干坐着,还是一边做一边说。10月18日晚,我在牙科诊所第一次打开直播,现场做起了锅刷。直播间来了几万人,包括我前面说的“师兄”等竹编同行都来了,有人给我刷礼物,我也不吭声,也不知道让人点“关注”;有人喊“烟花”,我也不知道啥意思。下播后,他们说礼物可以换钱,我才知道是怎么回事。第一次直播,就有几千万播放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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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姑姑照顾我,让我去她的口腔医院工作,也是这里,我完成了第一场竹编直播。
2020年1月底,疫情就爆发了,牙科医院迟迟开不了门。我就专心做视频。到5月份,我干脆辞职了。刚辞职时,心里还是没啥底。
师兄找到我说,你这么好的流量,不带货多可惜啊。他说想和我合作,他来帮我直播,下单、发货、售后全由他负责,我就专心拍好我的视频就好了,收入分成。我俩一拍即合。刚开始,粉丝还不习惯,说怎么你的账号,要别人给你直播。播了几次,就习惯了。
头几个月,我最少的时候,一个月赚八九千,最多时三万,比上班收入高多了,也是我这么多年来,工资最高的一份工作。现在,我在全网各平台都开通了账号,粉丝加起来超过1000万。靠着这份收入,今年,我已经还清了原本要还20年的20多万房贷,也带动了一些篾匠师傅的销量。我给第二位师傅打电话,告知了我现在的情况。他出车祸后就转行了,现在已经年近70了,还在做焊工,他开玩笑说要来跟我做锅刷。
开始,我还在新房子里拍视频。辞职后,为了方便练习和取材,我搬到山里老丈人家中。现在,干脆以5000块钱一年的租金租了那附近一栋二层小楼,作为“工作室”,每天骑半小时摩托过来干活,跟上下班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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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丈人家附近这套2层老房子被我5000块钱一年租来当“工作室”了。这里很安静,适合一个人做竹编、拍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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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视频发的时候,我在发视频,没视频发的时候,我在琢磨着做个啥,怎么拍。视频的拍摄、剪辑、发布,全都是我自己自编自导自演的,关键这些对我来说,都是全新的领域,我也是摸着石头过河。
很多网友说,有人把我的视频搬到TikTok和油管上,特别火,老外特很爱看。对于火到国外这件事,我也很意外。说实话,我觉得自己的竹编手艺并不是最好的,甚至可以说是“三脚猫”功夫,比我编得好的人多得是,但我在创意上还是很舍得下功夫的。无论是对竹编作品,还是对视频的拍摄制作,我都费尽了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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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把我的视频搬到TikTok和油管上,这是TikTok上外国网友的互动截图。
所以,每天我都会刷大量的视频,看别人的视频有些什么创意,分析那些火起来的视频有哪些亮点。也会在网上搜大量的商品图片,再琢磨着看能不能用竹子编一个出来。比如,看到有木头做的椅子形状的手机支架,我就用竹子改良编出了一个。我还编出了劲椎枕、遮阳伞,宝宝座椅、宝宝站桶……这些有趣又实用的竹编作品深受网友欢迎,这几个视频的播放量都不错,还有拍影视剧的人来跟我谈合作,说想把那个遮阳伞用来拍一些汉服、旗袍之类的中国风作品。
火了之后,有很多媒体来采访我,政府也来联系我参加竹艺展销会之类的各种活动,我们临安区政府还给我挂了块“网红直播工作室”的牌子。这对我来说是个很大的惊喜,让更多的人了解竹编、了解传统手工艺、保护传承非遗,但我也很矛盾,因为这必然要分散一部分时间和精力,我有点担心自己没法静下来心来编东西、拍视频。最近,最多的一天,我接待了5波记者,视频好久都没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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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们临安区政府的领导来我这考察,我给他们展示我的作品。
今年51岁的我,有些相信命运。就比如,我凭借竹编走红这个事吧,我觉得就像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三十多年前学了这个手艺,放弃了那么多年,突然又借着短视频平台给展示出来了。所以,我奉劝大家,如果你对什么东西感兴趣,那你就去好好学,你不要看它现在好像没用不能挣钱,说不定以后哪天就能派上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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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每天不是在拍竹编视频,就是在想编个啥、拍个啥……
对于过往的辛酸,我也早已看淡然,也没必要去抱怨什么。抱怨也没用,别人不会因为你抱怨就帮你,而且,你越抱怨别人越不会帮你。经历了这么多,我逐渐认识到很多东西是不可抗拒的,每个人也都有各自的难处,包括我的亲生父母。所以,我早都和他们和解了。
前几年,我同父异母的弟弟不幸去世了。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之后,我爸和继母对我的态度有了很大的改变,我们之间的关系也缓和多了。过去的不愉快,我也不想再去纠缠,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你要问我有什么愿望?还真没有。这个竹编视频,我会一直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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