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这样一条新闻吗:中年男子潜入学校宿舍猥亵男孩40余名,获刑14年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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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起案件有几处细节,引人深思。
深夜潜入10多所中小学男生宿舍,对正在熟睡的男生以搂抱、亲吻、抚摸性器官等方式进行公开猥亵,甚至使用暴力手段强制猥亵;
在学生宿舍公然施暴,前后遍及10多所学校,这是有多大的安全隐患,可以让施暴者如此胆大妄为。
难道说,因为是男生宿舍,学校就放松了警惕?
被猥亵的对象多达40余人,有男童,也有年满十四周岁的少年;
这么庞大的受害者群体,遭猥亵的男孩一定不敢伸张,罪犯才能屡屡得手。
那么,是什么让男孩们集体沉默?
公安机关经DNA比对,抓获房某某。
试想在什么情况下,警察才能提取到房某某的DNA呢?
一、犯罪现场。
但中小学男生宿舍,人多且杂,取证困难。另外,考虑到青春期男孩的自尊心,除非是遭到严重侵害,否则很有可能不会报警。
二、从受害者身上。
考虑到案件的性质,可供提取的介质无外乎精液、体液和毛发。
真是细思极恐。
值得一提的是,即便真的存在强奸行为,房某某也不会被判强奸罪,因为根据我国刑法,强奸罪的受害主体只能是女性。
这也是为什么,即使在公共场所施暴,受害者多达40余人,房某某也只是以猥亵罪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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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我震惊的,是这条新闻被报道出来,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微博话题阅读只有350万,留言不过200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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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之前曝光的几起性侵幼女案,几乎都是第一时间冲上热搜,阅读分分钟过亿的。
有人略带戏谑地评论:性别互换,评论过万。
这句话精准地反映出某种魔幻现实:猥亵、性侵儿童的案件中,女孩得到的关注远远超过男孩。
事实上,男孩遭受的性侵,并不比女孩少。
我们来看一组数据。
北京师范大学的一项社会研究结果显示,在中国,2.7亿儿童中,有9.5%的女童和8%的男童遭受过不同方式的性侵。
其中,接触式性侵的比例在8%到12%之间,插入式性侵在1%左右。
这意味着,受害儿童总数至少有2500万,其中270万受到了最严重的性侵犯。
并且男女比例相差不大,男孩并不比女孩更安全。
而根据另一项研究——《中国儿童与青少年的性侵害报告》,结果则更为聚焦:
在15-17岁的青少年中,男孩遭遇性侵的盛行率甚至高于女孩(男7.8%,女4.7%)。
即便是程度最严重的法定强奸,男孩受害的几率也明显更高(男2.5%,女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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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来源:瑞银慈善基金会
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媒体曝光的儿童性侵案件中,受害女孩数量远远多于男孩。
拿2018年来说。据“女童保护”组织统计,2018年全年媒体公开报道的儿童性侵案(18岁以下)有317起,受害儿童超过750人。
其中女孩有718人,占比95.74%;男孩32人,占比仅为4.26%。
为什么会有如此巨大的偏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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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纪录片团队“箭厂视频”找到4名遭受过性侵的男孩,把他们的故事拍成短片。
其中,小云的故事非常典型。他现在23岁,被性侵时,他上小学二年级。
性侵他的,是和他睡在一张床上的表哥。
表哥大他几岁,喜欢睡前搂着他,给他讲故事。
表哥讲得绘声绘色,小云听得入了迷。但是慢慢的,他发现表哥搂着他的手,不知不觉摸到了他的下体。
那时的他,什么都不懂,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而且那是他的表哥,他对他毫无防备。
就这样过了两个星期,噩梦般的一幕上演了。
表哥突然把他的头按向自己的下体,强迫他为自己口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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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箭厂视频”
那之后的半年,小云成了表哥的性玩具,只要黑夜到来,只要上了床,就只能任其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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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箭厂视频”
后来,表哥走了,性侵终于停止。小云却再也没有从那个噩梦中醒来。
一直到小学五年级,他还会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里还是那张床,表哥躺在床上,起身来抓他,他拼命逃,拼命逃。
却怎么逃都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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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箭厂视频”
初中的时候,班里早熟的男生会围在一起偷看色情视频。
他们给小云看,屏幕上是一个日本的AV女优,含着男性的下体。
那画面击垮了小云,因为他的表哥,对他做过和视频里一模一样的事情。
他看着周围的男同学,大家淫笑着,不怀好意地注视着视频里的女演员。
这让他感觉自己也暴露在这种色情的注视里。
他觉得自己是个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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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箭厂视频”
现实中,被性侵的男孩,不止小云一个觉得自己“脏”。
知乎上,关于男孩被性侵的问题下面,很多人匿名分享自己的感受。
“一直感觉自己很脏,作为男孩子却被别的男孩子上了,这是很屈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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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知乎
“我的身子已经脏了,配不上女生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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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知乎
脏,屈辱,让男孩们对自己的遭遇三缄其口。
更何况,就算说了,也不会被理解。
大众的普遍认知是:“男人应该是性的主导者,怎么会被性侵呢?”
如果对方是男性,那被性侵的一方也会面临“荡妇羞辱”。
要么,就是你太弱了;要么,就是你好骚。总之是你的问题,否则为什么不找别人专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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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知乎
如果对方是女性,那不仅得不到理解,还会招来阴阳怪气的嘲讽:这种好事我怎么就没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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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乎上有人分享小时候被大十几岁的女生强吻,尽管他反复强调“很恶心”,评论里还是有很多人说“羡慕”
如果说,“你穿那么少,活该被性侵”是堵住了受害女性的嘴,那“你是男的,怎么会被性侵”则更令人窒息。
它让受害者不复存在,更无从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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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社会上的偏见,和男孩自身的羞耻心,被性侵成为一段隐秘的过往。
但更隐秘的,是被性侵的影响。
有很多幼时被同性性侵的男孩,长大后成了同性恋或双性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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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与婚姻治疗期刊》做过一项研究,对35名童年遭受过性侵的男子进行观察,发现有46%日后发展成同性恋或双性恋。
而在不曾受到性侵的男性中,这一比例是12%。
这项研究还发现,童年有性侵经历的男性,更容易对同性产生性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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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仍然喜欢女孩,但只能从同性身上得到性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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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银河在分析同性恋的成因时,提出的“空白占据理论”,正好能解释这种现象。
因为大部分男孩被性侵时,年纪都很小,还没有初次性经验。被同性性侵这一性行为模式,就这样占据了“空白”。
有的男孩在成长过程中反复被性侵,不断强化这一性行为模式,从而形成终身的性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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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性取向,还有一些看不见的影响也是终身的。
几年前,BBC拍过一部纪录片,《男性性侵:打破沉默》(Male Rape:Breaking the Silence)。
片中年纪最大的讲述者,73岁,拒绝露脸出镜。他被性侵时是18岁,55年过去,他仍无法释怀。
“每一天都活在压抑中,压抑自己的感受,想要忘记那件事却怎么也忘不掉。”
摄像机拍到他的手,是颤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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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云也忘不掉。被表哥性侵十几年后,他仍然记得当时那个房间,那个村庄,和那些夜晚。
以及那个人,仅仅为了满足一时的欲念,就毁了他的一生。
“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对我做那些事,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小云不止一次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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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箭厂视频”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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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男孩奋力走出来了。
加南大男孩兰登(Landon Wilcock)是一名性侵受害者,他在一场TED演讲中分享了自己的经历。
从“分崩离析”到“重整旗鼓”,他花了588天。
被性侵后,他性情大变。从学校举重社的社长,朋友聚会的中心人物,到沉默寡言,拒绝一切社交。
不见朋友,不出门,和相处四年的女友分手,体重一年掉了45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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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性侵前的兰登
有很长一段时间,兰登不肯承认自己被性侵。
“我是一个男人,身强体壮,我是学校体队的队长,我去石油公司实习,在钻塔上工作,我干着所有最man的事情,怎么可能被性侵呢?”
“男子气概”(masculinity),是他多年建立起来的自信,苦心经营的形象,但在性侵的事实面前,这一切都崩塌了。
然而,不破不立。他从低谷走出来的第一步,就是亲手打破“男子气概”的神话。
在心理咨询师的帮助下,他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被“男子气概”害了。
“我们的社会,要求男人从肉体上到精神上都是强大的。
肉体上的强大,是可以拒绝一切他不想要的性关系;精神上的强大,是不管面对多大的创伤都不会崩溃。”
所以,他不敢告诉身边任何人,自己被性侵了。他拒绝谈论这件事,害怕自己当众流泪,情绪崩溃。
但这是不对的。
“我终于明白,没有必要对男人下定义,更没有必要,将男子气概塑造成一个模具,把所有男人都往里塞。
如果你不符合模具,就被质疑不是男人,这是给所有男性设下的陷阱。”
兰登意识到,身为男人,他也可以脆弱、敏感,正视性侵带来的痛苦,跟它和解,再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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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TEDx Tal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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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收到了后台的一条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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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可能和这位读者想的一样,在女权运动兴起的今天,女性的权益越来越被重视,男性的处境反而越来越惨。
表面上看,是女权的崛起,导致了男权的衰落。
但真是这样吗?
看看这些被性侵的男孩们,我们不难发现,男性和女性一样,都是教条式的男权主义的受害者。
正如兰登所说,单一的“男子气概”害了男人。
“比谁更强壮,比谁更能喝,比谁能睡更多的女人,才能显得更男人。”
这种单一的男性标准不仅把女人变成了彰显男子气概的工具,也把男人自己变成了工具。
在《第二性》中,波伏娃说,“女人是成为的,是后天建构的。”男人也是如此。
男人和女人一样,需要打破性别的枷锁。男人也可以脆弱,可以敏感,可以在遭受性暴力之后开口求助,而不应该受到冷眼和嘲笑。
兰登就是很好的例子。
走出性侵的阴影后,兰登在当地的“性侵幸存者救助组织”工作。他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去帮助其他有着相似遭遇的人,不分男女。
他也一直致力于各种反性侵的宣传,他希望人们重视起来,反对一切形式、一切性别的性暴力。